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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5年1月3日 第1期/总10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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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记者的战地经历

——宁可记者都失业,也不愿再看到战争

    在一份推荐马晓霖为“范长江新闻奖”候选人的材料里,有着如下记载: 
    1996年6月,他在冲突现场差点在以色列军队的催泪瓦斯中窒息。 
    2000年5月,他在冲突现场遭以色士兵橡皮子弹的袭击。 
    2001年12月3日晚,以色列军队轰炸巴勒斯坦领导人阿拉法特的官邸,他在空袭没有完全结束前冒着极大危险到现场采访,拍下一组时效和质量超过其他大通讯社的精彩照片。 
    12月7日,以色列军队对加沙城进行了6个小时的轰炸,发射导弹70余枚,他始终坚持在离最近弹着点仅200米的地方跟踪轰炸情况。 
    ……

    马晓霖,这个曾经穿越过生死线的战地记者,在一个冬日的早晨坐在我面前,用平和的语气把他的经历娓娓道来。

马晓霖简介

    马晓霖先生现年40岁,《环球》杂志总编辑,新华社高级记者。宁夏吴忠人,回族,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曾任新华社科威特分社记者、新华社加沙分社首席记者、新华社《国际观察》编辑室主任。马晓霖先生长期从事中东问题的报道、研究,曾用中文、英文、阿拉伯文撰写总计上千万字的新闻作品和学术文章。上百次接受国内各大电视台的知名新闻栏目的采访,和国内各大主流网站的访谈。先后被评为“全国百家新闻工作者”、“新华社十佳记者“、“中央直属机关十大杰出青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三次获得新华社“社长总编辑奖”,入选首批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

独自探营

时间:1994年初某日
地点:科威特。

    外电说伊拉克有两个师向科威特进发,有可能要发动第二次进攻。做记者的习惯让我不相信任何传闻,我所报道的要是亲眼看到的东西。于是,拿下车本不久的我,独自开车向城外进发察看实情。 

    从科威特城到伊科边境有70多公里,我一路观望科威特方面的反应:有无军队调动,有无百姓撤离……一直开到边境地区。那是一条我从没有走过的道路,四周一片漆黑,而那段时间这一路经常有潜入的伊拉克人拦路抢劫。直到被边境地区的联合国维和部队士兵拦住,我才打道回府。但是,这一趟我获得了“科伊边境平安无事”的独家消息,使世界在西方通讯社鼓噪的声音中听到了来自新华社与众不同的报道。 

    采访手记:马晓霖说多年来做记者的经历使树立了自己的一个信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论什么情况,只要条件允许,他都要亲临现场,拿到第一手资料。

以军瞄准我开枪

时间:2000年5月19日
 地点:巴勒斯坦加沙地带 

    今天是穆斯林的集体礼拜日,巴勒斯坦人再次举行游行示威活动,巴警再次同以军士兵交火,示威者隔着巴警人链向以军扔石头。我从路北侧向以军靠近,眼睛开始随着逐步飘近的瓦斯流泪,就在这时,情况突变:一名以军士兵在50米外举枪向我瞄准,我立刻藏身于一棵树后,几乎同时,身边的树枝“啪”地一声断了,一颗橡皮子弹落了下来。

    下午5点左右,我们以为冲突进入尾声,便接近路上停着的以军吉普车拍摄、核实受伤人数,上百名示威者突然出现在道路两侧,重新向以军投下了密集的石头。当我发现大事不好时,已经无路可退了,只好蹲在路边的矮树下,让树干挡住后面的石头,眼睛却要盯住前面的石头,怀里的相机已经顾不上了,保命要紧!听着脑后砖石打击树干的声音,看着眼前到处跳跃的石块和瓶子,我真正感到了无路可逃的恐惧和听天由命的无奈。 

    采访手记:马晓霖说战地记者都要穿上带有标志性的采访背心,但伤害记者的事情仍屡有发生,保住生命完全得靠自己和运气。但记者天生好事,事件发生的时候,平时冷静的他会焕发出一种激情,这种激情让他冒死完成一次次的采访。

死亡的翅膀迎面扑来

时间:2000年10月2日
地点:巴勒斯坦加沙地带 

    这两天巴以冲突又到了一个高峰,前天巴勒斯坦13人送命,600人受伤;昨天11人送命,260人受伤。吃过早饭我又到路口去“上班”,依然是石头对枪子,燃烧瓶对催泪弹,志愿者和以军重复着程序。天色渐晚时,又一阵激烈的对射开始了,我和几个在场的记者都降低了高度,沿着墙根半蹲半卧。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枪声,一串子弹打得我一尺之外的土石乱飞,子弹的摩擦声刺得我脑仁儿疼。

    这串子弹把我们的魂都打飞了,大家一哄而起,骂着脏话使出最大的力气作鸟兽散。我只觉得血冲顶盖,头皮发麻。谁知跑出弹着点,就暴露在以军的枪口下,又有两颗子弹打在我脚边,弹头足有50mm长,我一口气跑到20米外。两架以军的阿帕奇向附近的一座楼房发射了两枚火箭,又在我们上空盘旋、扫射,驱散众多示威者。直升机腹部挂载的火箭、重机枪都已经看的一清二楚,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像一只渺小的鸡雏,随时可能被飞禽夺去生命。我与一名《巴黎竞赛画报》记者藏在一辆汽车底盘下,瑟瑟发抖。我不认为自己是虎胆英雄,更不想视死如归,后悔没跑得远点,只好匍匐在地盼着以军手下留情。虽然逃过一劫,但真的又一次感受到死神的降临。 

    在我们离开现场后,两名示威男子被阿帕奇发射的子弹打中丧生。 

    采访手记:在战争期间,马晓霖经常面临死亡,刚刚还在一起的朋友也许就死于非命,上至阿拉法特,下至普通的巴警、少年。他说战争是残酷的,摧毁人性的,他宁愿全世界的记者都失业,也不愿再看到战争!

思念的风筝

时间:2001年10月16日
地点:加沙地带 

    昨天是女儿5岁的生日,远在加沙的我只能通过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放下电话又要继续埋头工作。每次电话中女儿都要问我战场是什么样的,我对她说,这里打枪,有警察,有坦克,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外面的枪声,女儿得出的结论是“真好玩儿”,天真的声音让我感到阵阵心酸。有一次,她竟然梦见我坐着火箭飞进家里的窗户,她还告诉我,她准备给我和巴勒斯坦的小朋友发明一个防护帐篷,当导弹打过来的时候,帐篷会突然张开,一个机器人飞出去抱住导弹,扔到没有人的地中海里。 

    记得2000年的一个中午,我看到苦难的加沙人拖儿带女的在地中海边享受天伦之乐,而我居住的200平米公寓一片死寂,这时客厅CCTV-4里响起《小河淌水》的旋律:“月亮出来亮光光,亮光光……”,我顿时丢下饭碗嚎啕大哭。离别已经成了我们这个美满家庭中唯一的不足,而错过女儿最可爱的成长阶段更是我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此时,远在天边的我的心,又像一只拴不住的风筝飞回了北京,飞到家里,端详女儿可爱的面容。 

    采访后记:也许马晓霖宁可让女儿相信战争是好玩儿的,也不愿告诉她战争的残酷!

两个战场

时间:2003年5月23日
地点:伊拉克巴格达 

    傍晚,我和摄影记者韩传号在底格里斯河畔一处集贸市场附近采访时发现,不到30米的地方,3名持枪分子截住一辆汽车,赶走车主并对汽车前部连开数枪,然后钻进一辆没有牌照的出租车离开现场。 

    我立即跑过去察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遭袭汽车的油箱和水箱已被子弹打穿,粉红色的汽油和无色的水正从汽车底部往外流淌。车主——一位妇女正拉着两个受到惊吓的孩子躲在汽车后面哭泣、发抖,紧张得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正当我准备拍摄照片时,几名伊拉克男人围了上来,一边责骂我、警告我不许拍照,一边推搡、捶打我。一个中年男子还使劲抢夺我的相机。我一边辩解,一边设法脱身,更多的拳脚向我袭来,就连赶过来劝说他们不要打我的韩传号也重重挨了一拳。所幸的是,在现场部分当地人的劝解和帮助下,我们最终得以脱身逃离了现场。回到分社,我身上留下了几个结结实实的鞋底印记。挨了多少拳脚,我紧张得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这样的经历,我和我的同事在巴格达遭遇过多次。没有承受危险甚至死亡的心理准备,就不能选择记者这个行当。 

    采访手记:伊拉克战争爆发后,前期在总社负责深度和言论性报道的马晓霖又产生了上战场的冲动,并于4月27日进入伊拉克。而他的妻子几乎同时主动报名进入北京地坛医院的“非典”重症病房。他们成为全国唯一对同时在两个战场战斗的夫妻。马晓霖认为这是他们做记者、做医生的本分。我采访的当天,马晓霖办公室的地上堆着两大包摄影器材,元旦之后他又要奉命远行,去沙特麦加采访穆斯林每年一次的朝圣活动。他说记录历史是一个记者的责任,他必须得去。

后记

    当一个人的经历太过传奇的时候,我能做的工作只能是还原;当一个人的职业道德太过完美的时候,我能做的工作也只能是还原。当整理关于马晓霖的采访时,我发现最好的方法就是真实的还原。

(武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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